近日,摩尔线程公布了第三季度业绩报告。数据显示,该公司在第三季度实现营收15.52亿元,同比大幅增长1773.92%,环比增幅达到55.4%,创下历史单季新高;归母净利润为4926万元,扣非归母净利润为2007万元——这是公司首次实现单季度扣非利润转正,这一时间点比其在上市时预期的“最早2027年实现盈利”有所提前。
市场对这一数字期盼已久。自2025年12月上市首日开盘价达到650元、市值一度突破3000亿元,到2026年9月市值跌破2000亿元,国产GPU“第一股”的叙事在不到一年时间内经历了完整的情绪波动。单季度盈利的到来,被许多观点解读为“拐点已经出现”。
然而,若将三季报中的现金流部分单独审视,情况则显得更为冷静。前三季度,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净流出额为33.09亿元。截至第三季度末,预付款项为25.99亿元,存货为33.63亿元,两者合计接近60亿元,是上半年收入的3.4倍。公司正通过现金投入来锁定产能和保障交付节奏,单季度2000万元的扣非利润,在这一规模的现金消耗面前,更像是一个会计层面的信号,而非商业模式的确认。
摩尔线程确实跨越了一个关键门槛:收入规模开始能够覆盖高昂的研发投入。但跨越门槛后的道路,比门槛本身更为漫长。
扭亏成色
第三季度扣非净利润为2007万元,对应15.52亿元营收,扣非净利率约为1.3%。同一季度,归母净利润4926万元中,仍有近六成来自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等非经常性损益。换言之,主营业务的真实盈利厚度,远低于归母数字所呈现的水平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毛利率的变化趋势。前三季度综合毛利率为53.71%,同比下降8.16个百分点;上半年综合毛利率为56.95%,虽在国产GPU厂商中处于较高水平,但呈现下行趋势。毛利率下降的原因不难推测:云端智算产品占营收的97.5%,夸娥智算集群是收入增长的核心驱动力。集群交付的商业模式天然带有“项目制”特征——单个合同金额大、交付周期集中、硬件BOM占比高,毛利率低于标准化芯片产品。摩尔线程正从“卖卡”转向“卖集群”,收入规模增长迅速,但每一元收入中留给自身的毛利正在减少。
这本身并非问题。集群交付是国产GPU厂商在当前市场中最现实的商业化路径,客户需要的是能直接运行的算力,而非需要自行搭建系统的裸卡。夸娥集群在Dense大模型训练中的MFU达到60%,MoE达到40%,训练线性扩展效率为95%,这些指标表明产品在工程层面是可靠的。6.6亿元的集群销售合同在上半年确认收入,京东云的十万卡全功能GPU集群合作也在9月落地。商业化进程正在加速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然而,“项目制集群交付”与“可持续的芯片平台收入”之间,存在客户结构和复购逻辑的差异。集群订单来自互联网及云服务商、运营商、智算中心和政企客户,这些客户的采购决策中,国产化约束的权重与产品性能本身的权重,决定了摩尔线程当前增速的来源结构。如果订单主要由“只能用国产”的窗口驱动,那么当窗口被填满后,下一轮增长就必须依赖产品在开放竞争中的相对优势。毛利率的下行,恰恰提示了这一切换尚未完成:在一个由性能驱动的市场中,有竞争力的产品无需通过集群打包的方式争取客户。
现金垫付
预付款项25.99亿元,存货33.63亿元,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,是理解摩尔线程当前经营节奏最真实的窗口。
公司在业绩说明会上的解释很直接:在供应链紧张的情况下,预付款帮助公司锁定稀缺的产能和资源,存货则有助于及时顺利交付订单。在实体清单和先进制程代工受限的背景下,这一逻辑成立。国产GPU公司的产能天花板不取决于需求,而取决于能获取多少可用的晶圆和封装资源。提前将现金转化为预付款和存货,是用财务上的冗余换取交付上的确定性。
但代价同样真实。33亿元的存货,若对应订单交付节奏出现延迟,将转化为资产负债表上的减值风险;26亿元的预付款,若上游供应链产出效率不及预期,则会拉长现金周转周期。前三季度33亿元的经营现金净流出,已超过同期32.9亿元的营收。一家营收快速膨胀的公司,经营现金流负值大于营收,表明其每做一笔生意,垫付的现金多于收回的现金。这种状态在规模化交付的早期阶段是正常的,但无法无限期持续。当营收从33亿元向山西证券预测的126亿元(2027年)攀升时,营运资本的占用将以更大的绝对值同步膨胀。第三季度账面上的现金和金融资产是否足以支撑这一膨胀速度,是比单季度利润更紧迫的问题。
生态距离
摩尔线程在软件生态上的投入,是它区别于其他国产GPU公司的一个变量。
MUSA架构对CUDA的兼容策略在2026年变得具体。torchada适配器使PyTorch CUDA项目仅需一行“import torchada”,即可在摩尔线程GPU上零代码改动运行,运行时自动将CUDA API调用翻译为MUSA等效调用,频繁操作的运行时开销低于200纳秒。MUSIFY工具支持大部分CUDA代码一键转换,MUSA SDK覆盖761个API,对标CUDA 12.8。官方披露的数据显示,Automusify对Top 100人工智能和科学计算加速仓库实现了100%自动迁移,MUSA软件栈开发者突破80万人,SGLang的推理框架完成了MUSA代码主线合入。
这些数字的方向正确。迁移成本是CUDA生态壁垒最坚硬的部分,torchada和MUSIFY正在将“迁移”从一项需要重写代码的工程,降维为一次配置级的操作。对于中小开发团队和学术研究场景,这种低摩擦的兼容策略,是摩尔线程在英伟达生态之外建立首批原生用户的最可行路径。
然而,“能跑”与“跑得好”之间,存在一个需要诚实标记的距离。torchada解决的是API层面的调用翻译,它能确保代码不报错,但不保证算子在MUSA上的执行效率与CUDA等价。大规模分布式训练中的通信原语、混合精度计算的数值稳定性、特定算子的性能调优,这些都是API翻译无法覆盖的深水区。80万开发者是一个有意义的基数,但其中有多少人是在MUSA上进行生产级训练或推理,而非测试性移植,才是生态黏性的真实衡量标准。SGLang主线合入是一个积极信号,但它是一家开源框架对硬件的适配,而非硬件对框架的定义权。CUDA的壁垒不在于API的数量,而在于过去十五年间数百万开发者在其上沉淀的工程惯性、调优经验和故障排查知识库。MUSA的80万开发者,面对的是这座山,而非已经翻越。
梯队缝隙
IDC的数据给出了摩尔线程在国产AI加速卡市场中的坐标。2026年上半年,华为昇腾份额为28%,英伟达降至34%,平头哥、寒武纪、昆仑芯、海光组成第二梯队,合计份额34.6%,摩尔线程、沐曦、天数等六家第三梯队合计份额13.3%。在更窄的国产AI芯片统计口径中,华为一家的出货占比达52.1%。
这一位置的含义清晰。摩尔线程在商业化上进展迅速,上半年营收17.36亿元在四家国产GPU上市公司中排名第一,第三季度单季扭亏也是“四小龙”中较早跨过门槛的。但营收规模上的领先与市场份额上的位次,属于两个不同的坐标系。华为昇腾依托达芬奇架构和全栈自研,在政企和运营商市场建立了系统级壁垒;寒武纪在推理侧以价格和能效切入;沐曦在迁移成本上做文章。摩尔线程的差异化在于“全功能GPU”——同时覆盖AI训推、图形渲染和科学计算,这一定位在国产厂商中较为稀缺,但代价是每一块战场都要面对一个已站稳脚跟的对手。
窗口期的长度取决于两个变量:国产化采购的比例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继续提升,以及华为昇腾的产能能在多大程度上覆盖中低端市场需求。第一个变量在2026年已达到较高水平,第二个变量的答案正变得不利于第三梯队——昇腾产能爬坡越快,留给摩尔线程在“不得不买国产、但买不到昇腾”的缝隙中生长的空间就越窄。第三季度的扭亏证明了摩尔线程有能力在当前窗口内做大收入,但它尚未证明,当这个窗口关闭后,它靠什么继续留在牌桌上。
估值远望
10月30日,摩尔线程收报322.65元,总市值为1516.55亿元,较上市首日盘中高点4422亿元回落超过65%。山西证券预测,2026年营收为53.9亿元、归母净利润为1.5亿元,2027年营收为126.12亿元、归母净利润为12.43亿元。即便按2027年的预测利润计算,当前市值对应的市盈率也超过120倍;按2026年的预测利润,市盈率超过1000倍。
这一估值无需用“贵”或“便宜”来定性,只需准确描述:市场买入的不是2026年1.5亿元的利润,甚至不完全是2027年12亿元的利润。它买入的是一个概率——摩尔线程的营收斜率能否在2028年之后继续保持,使当前市值变得合理,而支撑这一斜率的,是夸娥集群订单从项目制转向复购、MUSA生态从“能跑CUDA”走向“有人原生开发”,以及毛利率在集群交付的规模效应下停止下行。
单季度扣非扭亏是一个真实的里程碑。它证明了收入规模已大到足以覆盖当期研发和运营的固定成本。但经营现金流负33亿元、存货和预付款近60亿元、前三季度毛利率同比下降8.16个百分点——这三个数字同时存在,说明这个里程碑立在一条很窄的脊线上。摩尔线程无需在“技术公司”与“商业公司”之间做出选择,它需要证明的是,用现金换来的交付能力,最终能转化为一个不依赖国产化窗口的收入结构。在那之前,1516亿元市值所定价的“未来”,比第三季度2000万元的扣非利润要远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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